雪夜冰影

起落参商

这算是我最近补剧时候的一个脑洞,目前还是一个大纲性质的小短篇,如果要展开写倒不是不行只不过我没时间而已,所以就这么发吧。
BE预警,有原创角色,荣石几乎活在台词里。
首发贴吧。

徐一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荣石了。
从竹木伤残回到日本后,荣石身份暴露,不能再公开在承德露面,便留在了义勇军中,坐着那个参谋长的位置。可过了几年,待到风声平息,他却又出乎意料地决定,把荣意留在义勇军,自己带着一些人潜回承德,重新组织承德的地下力量。
徐一航当时反对。荣石在承德太显眼,他的样子,不是两三年就能被遗忘的。她知道和竹木纯一博弈的那段时间荣石的处境有多么危险,何况现在荣家已经不是曾经的荣家,日军的头领也不是那个欣赏着他,与他惺惺相惜的竹木纯一,荣石现在回去,相当于自己往火坑里跳。
可荣石最终说服了她。他说:“现在的我们,相当于聋子瞎子。而我最大的价值,就是成为一颗楔进敌人心脏的钉子,成为你们的眼睛和耳朵。我们需要情报,需要掌握敌人的动向,这样才能知己知彼,才能打败敌人,才能取得胜利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唇角微微上扬,仿佛是在说一件轻松的小事,眼中一如既往的,闪现着坚定的光芒。虽然似乎是受了些风寒脸色有点苍白,却丝毫无损这种坚定。
看着这个眼神,徐一航就清楚的知道,自己拦不住他。

荣石离开是在深秋。
徐一航带着弟妹和荣意去送他。
满地落叶铺成一条金黄的路,引着人走向远方。荣石就站在这条路上,对着他们微笑,带着一种洒脱,一种超然,仿佛这条路的尽头不是日寇统治下黑暗的世界,而是世外桃源。
荣石深深地望着面前的女子,望着这个让他又爱又敬的巾帼英雄:“一航,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他们,也替我照顾好荣意。”
“你也是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一航被他这深沉的目光弄得不好意思起来,不知该说什么,只垂着眼,低低地一句。
“哥,你放心吧!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,不给大家添麻烦!”荣意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了,说这话的时候,就是做出了承诺。
荣石笑着点点头。他的风寒应该是还没有好,在满是寒意的秋风中轻咳了一声,微微裹紧了身上黑色的裘皮大衣。他忽然轻轻地伸出手,抚摸了一下她乌黑的发,将她耳畔几缕碎发捋到耳后,动作中带着无限的温柔与怜爱。
徐二航微微偏过头去。
一航愣了一下,却还是没有躲开他的手,只任由他这样做完,静静地后退两步,最后望了她一眼,毅然转身。
“走。”
荣石带着一群人,再一次,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。

徐一航就是从这天开始,再也没见过荣石。
他会派人送来承德最新的情报,也会用自己的途径为他们送来物资,可是从来没有自己露面。
或者说,他都很少出城,甚至,徐一航打探不到他住在哪里。
若不是定时送来的物资和情报,她几乎以为荣石这个人,已经凭空消失在了这里。
但他的物资从来准时,他的情报从没错过,如果向他请求支援,他也会马上派过人来。
他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他们,与她并肩作战。
所以,她不再打探了。只要知道他还在,就够了。

日复一日,时间在无声中,渐渐流逝。
几年间风风雨雨,不是没有十分凶险的时候。徐一航一直关注着承德的情况,一旦听说城里出了什么大事,就设法派人去探消息。荣石也从没让她失望,每每都能化险为夷。
只有一次。那是一九四四年的年底,日军战败的前夕。那时的日本已是强弩之末,拼死一搏,也不知怎么,围困了据说是承德地下党头目的住处,遭到顽抗,但对方也撑不了多久了。
那似乎是这几年徐一航离荣石最近的一次。得到消息的她,立刻带着弟弟妹妹,领着一个小队人马潜入承德,去给荣石解围。
可当她们杀散了外面的日军,冲进房间的时候,却见里面除了荣石的手下护卫,只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。
“荣石呢?”徐一航当时只想确定那个人是否平安。
那女人神色平静,只静静地看了她手中的弓箭一眼:“你是徐大小姐?”
“荣石呢!”
“早就走了。”女人还是波澜不惊的语调,“他如果能被这几个人困住,还怎么在承德地下活动那么多年?”女人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,还是多谢几位前来解围,谢清代荣大少爷谢过。大少爷告诉我,如果您来了,就转告您,侵略者退出中国之日再见。”
徐一航默然。
“不会太久了。”自称谢清的女人又道,“不会很久的……”

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,日本投降。
徐一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内心的激动无法用语言形容。那么多年的抗争,终于有了结果。
她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了承德城中,在欢笑声与鞭炮声中,奔向荣公馆——荣石也一定已经回到了他真正的家,她想要把这样的喜悦,与他共同分享。
荣公馆的小白楼也确实又热闹了起来。原本荣家的手下已经有很多撤了回来,在整理着已经有些破败的院落。见到徐一航,也并不阻拦,让她一路无阻地进了荣家的大门。
公馆内却依然很安静。徐一航甫一进门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回过头,淡淡的看着徐一航。是谢清,她一年前救过的那个女人。
“是你?荣石呢?”徐一航心中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掉了大半,取而代之一种隐隐的不安,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“他等你很久了。跟我来。”谢清没有向里走,而是径直走过来,和徐一航擦肩,向门外走去。
徐一航愣了片刻,还是转身跟着离去。

谢清一路沉默地走出荣公馆,走过热闹的大街,穿过城门,走进城外的荒野。她走得不快,却很稳,徐一航完全跟得上。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城外一座无人的荒山上——那是附近最高最险的山,无人会来,她却好像很熟悉这条路。
“你带我去哪里?”徐一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,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谢清依然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的在山道上前行。
徐一航只好继续跟着。可是,心中的不安却一点也没有减轻。
谢清终于在快到山顶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“他在上面,上去看看吧。”她只说了这一句话,便自顾自地走到道边,倚着一棵大树站下,示意徐一航自己向前走。
前面只有一条路,通往山顶绝险之地。
徐一航忽然就没了上去的勇气。她在原地徘徊,踌躇,看着近在咫尺的山顶。
她希望能有人走下来,迎向她。
可是没有。

徐一航最终还是慢慢走上了山顶。
可是,山顶上没有人。
只有一座石碑,一座孤坟。
石碑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时间:一九四三年十二月立。
里面的人,已经死了两年,恐怕现在,早已是一副白骨。
徐一航忽然像是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,双腿都有些发抖。她想伸手摸一摸那块石碑,却抬不起手来。明明这些年见了多少生离死别,多少荒坟枯骨,却都不敌这一座坟墓给她的震动。
不应该是这样的……荣石是多么坚强的人……他明明组织了那么多的力量,那么努力的抗争……他明明答应了会好好活下去……为什么……会变成这样。
徐一航终于跪倒在了地上。她想流泪,却发现双眼干燥得可怕;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我们胜利了,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了。
可是你……你为什么都没有亲眼看一看我们的胜利呢……你明明是那么…那么期待着胜利,明明一直在为了它战斗……可是为什么……
她就那样久久地、久久地跪在那里,任由山顶的风吹动她披散着的长发。
“他是病逝。”谢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,“胸部外伤处理不当,寒气入体引发的积液和内出血,加上过度劳累,临走之前,差不多已经没办法呼吸。”
徐一航冰凉的手指,慢慢地嵌进了坟包上的泥土里,缓缓地握住了一把半干的土。那把土的温度,似乎都比她的手要暖。
她好像突然理解了失去荣树的时候,荣石的感受。那种失去至亲挚爱之人,毁天灭地的悲哀……哪怕是两度失去赵华之时,她也没有过这种仿佛心脏被活生生挖出胸膛的剧痛……她只想他回来,只想再见他一面,哪怕只是一眼。
可眼前只有这一抔黄土,一面石碑。
“本来不是什么特别致命的病。”谢清的声音依然平淡得没有波澜,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病例,“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。我接手他的时候,如果好好调养应该还有救,可是他不肯,也不可能。我明白他的位置有多重要,他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,所以我只能尽量把他的时间拖得久一些。可是我到底拼不过阎王。”
“他一直在布置承德的地下力量网,每一条线分别交到可信的人手中,同时培养小五,最后把这一切全部交给他。其实他已经布置好了一切,小五这两年做的,只是维持这个网的运转,也幸亏日本人已经是强弩之末,没有出什么特别大的事,不然撑不到现在。”
“他的情况只有我和小五知道,他死的消息也只有我们知道……他是震慑日本人最有力的武器,所以死讯决不能传出去。其实你现在就算挖开这里,也看不到尸骨,只有一盒灰。也是他自己安排的,火葬,不留痕迹。他本不想立坟,但我们还是违背了他的意愿,立了块无字碑。”
“别说了!”徐一航终于喊出声,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。她甚至鼓不起勇气捂住耳朵。她不想听,却舍不得不听。她想知道,她要知道,离开之后的那段时间,荣石到底在做什么……那些时候,他到底有多疼。
谢清也不理她,依旧自顾自地说着:“他一直一遍遍告诉我们他的情况不能外传给任何人,尤其不能告诉你,徐大小姐。最后那几天,他已经说不出话来,一张嘴就会咳血,可我们知道他想说什么。”
谢清慢慢道:“他想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徐一航全明白了。
为什么他那时执意回到承德,为什么这几年只传消息不见人,为什么他走的时候那句话,像是在交代遗言……
“荣石……荣石……荣石……”徐一航再说不出一句话来,只能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。
没有回答。
那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,回答徐一航的,依然只有山顶的风声。
谢清沉默地看了她许久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:“他怕你知道了会分心,虽然他根本不确定你会不会为他分心。本来他的意思是,胜利之前你不会问起他,胜利之后如果你问,就说他离开了,出国了。可我觉得,他为你,为所有人做过的事情,应该有人知道。”
谢清说罢,走到徐一航身边,蹲下,对着她摊开手掌,掌心里是一枚华丽的红宝石戒指。荣石的戒指。
“他的衣物大部分在小五那里。小五有时候需要扮成他吸引日军注意力。如果你想要,可以去荣公馆找小五。我手里只有这个,我想应该留给你。”
徐一航终于放开了掌中的泥土。伸手去拿谢清手中的戒指的时候,那双引弓搭箭例不虚发的手,竟然抖得几乎捏不住一枚小小的戒指。
她把那枚戒指贴在胸口,冰凉坚硬的触感就传到了她身上。
她在想象,戴着这枚戒指的那只手,是如何由强壮有力,一点点变得瘦弱苍白;那只手的主人,又是如何由一个意气风发的热河大亨,变成一个缠绵病榻的虚弱病人,再变成小小的一盒骨灰。
谢清留下戒指之后,就转身离去,留下徐一航自己在坟前。
“荣石……荣石……我爱你……荣石!我爱你!不要丢下我一个人……荣石……”
这是荣石此生最想听到的三个字。
徐一航突然发现,承认自己对荣石的感情好像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其实从很久以前,她就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。可是她好不容易说出口的爱意,他却再也听不到了。
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被风吹落,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来,替她擦去。

徐一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。
她踏着如血的残阳,脸色苍白,失了魂一般的走回义勇军驻地。
“姐?”徐二航最先看到一航回来,赶忙迎上前去,却被姐姐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住了,“姐,你怎么了?姐?你不是去见……”
徐一航没有回话,径直从她身边走过,向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徐二航隐隐觉得出事了。能把一向坚强的姐姐逼成这样……难道是……她心里咯噔一下,倏然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
荣意轻轻推开徐一航的屋门,正见她坐在自己的床上,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徐大小姐,你怎么了?”荣意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徐一航抬眼,对她投来无光的一瞥。她却不应荣意的话,而是微微抬头,沙哑地对着打开的房门道:“锦川,二航,进来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就见徐锦川和徐二航从门外转了进来,站定。
“姐?”徐锦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“锦川,我只问你一句话。你喜不喜欢荣意。”
“我……”徐锦川愣了愣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姐姐的意思。
“不用说其他,你只要回答,喜欢还是不喜欢。”
荣意也回过头,看着徐锦川,这个她从小念到大的男孩子。
喜欢吗?
徐锦川回望荣意。看着这个几年来与他相伴的女子,他的神色渐渐坚定:“我……喜欢。”
“那就娶她。姐姐做主,你娶荣意为妻。”
“姐?”“姐!”“徐大小姐!”
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“姐,你到底怎么了!”
“锦川,不要犹豫,不要逃避。”徐一航慢慢闭上眼,“不要像姐姐一样,因为自己的懦弱胆怯,错过真正喜欢的人……”
三个人都清楚地看到,一行泪水从徐一航的眼角缓缓滑落。
荣意猛地站了起来:“徐大小姐,你见到我哥了?告诉我,他怎么了?告诉我!”
“荣意,荣家现在,只剩你一个人了……”
荣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捂住嘴巴倒退了两步,险些摔倒,幸好被徐锦川扶了一把:“你说……什么?我哥……”
徐二航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姐姐的肩膀:“姐,你说什么?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爱她……他到死都不相信我爱他……”徐一航慢慢张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,掌心里,是荣石那枚从不离身的戒指。
“荣意,好好活着,他最想看到你好好活着,看到你幸福……”
“我也要活着……我不能就这样死,就这样忘了他……”
荣意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。她再也忍不住,一头扎进徐锦川怀里,失声痛哭。
徐二航慢慢放开了抓住姐姐的手,转身,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
夕阳下,戒指上的宝石红得如血,美得让人沉醉,仿佛盛开的彼岸花,在为亡者送行。

徐一航最终带着徐锦川和荣意去看了荣石的墓。
她让锦川在墓前磕了三个头,算是求亲,求得荣石把妹妹交给他。
“荣大少爷……哥……你放心,我会对荣意好的,我会保护她,不让她再受伤害。”他抽出一支透甲箭,双手较劲,将箭一折两半,“徐锦川,折箭为誓。”
然后荣意也过去磕了三个头,拜别自己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。
“哥,我听你的话,在好好照顾自己,可是你怎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呢……”荣意哽咽了,“等以后在下面见到你,我一定得好好教训你……哥,你等我,不准一个人先去投胎,如果可能,也叫荣树等等我……下辈子,咱们还做兄妹……”
徐一航听他们说罢,也抽出一支鸣嘀箭,引弓搭箭,向空中放出一箭。清越的鸣嘀声响彻云霄。
“荣石,等我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等我百年之后,亲口告诉你,我爱你。